冥渊深处,弱水河畔。
宛若死人,浑身浴血的李沐羽僵硬地躺在碎石表面,浓厚腥烈的味道扩散开,不时招来邪魅妖物,更有专食人肉的阴鸦围绕着他的身躯飞动许久,若非他的额头贴有一个蕴藏道意的符咒,他早已入了真的黄泉,没有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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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久,迷糊的意识渐渐在其心境当中编织出了一个幻梦,虽是基于自身记忆所化,可那份看不真切的朦胧总让他与闯入他人内心的外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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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的视野当中出现了一个不拿拂尘,反而捧着佛家木鱼的黑衣道童,方有耀眼光芒驱散他梦中的迷雾。
迷雾散去,古树忽现,黑衣道童背靠树干坐下,气息虚浮,脸色似比正在一旁打量着他的李沐羽还要苍白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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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道童的声音却很清晰明亮,宛若于寺院敲响的晨钟,只是多了些许惊讶:“你看得见我?”
“你又不是鬼,怎么看不见?”那一瞬间,李沐羽凭本能反问,声音稚嫩,但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孩童的模样,眼神当中处处透着无畏。
黑衣道童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后道:“道爷我渡劫失败了......没了肉身,现在是魂体的形态,跟鬼也差不多,你个小娃娃难不成眼睛开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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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羽走上前去,试探地摸了下道童的圆脑袋,果真是从虚无空气中透过,他却仍旧不怕,反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口吻说道:“你没有肉身,我没有父母,你是个孤魂,我是个孤人,干脆,咱们交个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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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什么玩笑?!道爷胸怀大志,气吞龙虎,东山再起早晚的事,跟你一个人间界的小娃娃交朋友岂不是乱了辈分?不行不行!”
黑衣道童声音朗朗,连忙拒绝,然而瞧得李沐羽眼中蕴藏着希冀之光的神采渐渐泯灭,如花儿凋零一般,他忽地有一丝心软:“算了,相逢即是有缘,反正还不知道要在这破地方呆多久,就当陪你解解闷吧。道爷姓吴名缺,你叫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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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羽!”李沐羽笑逐颜开,三字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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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缺道人会错了意,低头看了看手中木鱼,诧异道:“木鱼......怎么还有叫这个名的?难道你祖上出过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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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出过村门一步的李沐羽哪会知道和尚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吴缺道人手中木鱼好玩,像个宝物,欲一手抢过,谁料手掌探出,又是虚无。
李沐羽遂垂头丧气:“怎么你手里东西也是空的?”
吴缺道人嘿嘿一笑:“你现在连灵根都没有,当然摸不着它,不过这东西现在对我没用。等以后熟了,送你也无妨。”
“多久以后?”李沐羽连忙追问,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光芒散去,景象消失,脚下地面碎裂,自己由此坠入无穷黑暗当中,不过刹那之间。
不知何时昏迷,又不知何时醒来的他再度睁开眼眸的一刹,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再看不见其他,以至于他捂着胸膛剧烈咳嗽许久过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阎罗殿里......居然什么都没有吗?”
“你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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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传入耳边的一道声音令李沐羽愣住,呆滞,错愕,意外,狂喜......所有的表情变化都仿佛在一瞬间完成。
意识渐渐恢复,带着试探性的语气,李沐羽颤抖着问道:“缺......缺德小道,是你么?”
“你他娘的,这个时候都不忘说道爷缺德。”
虽在叫骂,对方的声音却听不出一点愤怒,闻言,李沐羽反而感到一阵温暖。
“我,真没死?”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却因为身体的麻木感应不到任何痛楚的李沐羽只得在茫然中再次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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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吴缺道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恍若一盏指路明灯:“没死,追杀你的那几个家伙都只是初入修行的境界,最强的穆归尘也才灵脉境后期,道爷虽只剩魂力,可依旧能与他们周旋,只是这冥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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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冥渊?!”不过顷刻,李沐羽背后就已冷汗狂涌,与鲜血汇流一处,形成一股腥烈气味。
那声音停顿了许久方才说道:“置之死地方而后生,进入冥渊是你唯一的机会。若还想要活着,若还想要报仇,就收起你的胆怯,像个男人一样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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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觉得气氛不对,加之听到的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李沐羽有所察觉,咳了一声后问道:“缺德小道,你怎么了?”
并未得到回应,李沐羽愈加心慌,急切道:“别吓我啊!大不了以后不说你缺德了,我承认你道界一哥的地位好吗?道爷?吴哥?回话啊你这个牛鼻子臭道士!我昏迷的时候都没忘记你,梦到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醒来你就想把我甩开?门儿都没有!噢,对了,还有那个木鱼的事,你现在要想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不折不扣的骗子!”
“骗谁也不会骗你啊。我成为魂体的那一刻,身上的东西都不再是实物,那个木鱼,早就偷偷种在你身体里了,勉强算个宝贝,具体有什么用,往后你自行发掘吧。”
强行聚起最后一丝魂力,吴缺道人的形貌已渐渐扭曲,黑暗之中,李沐羽看不见此等变化,只能依稀听见他那如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者般的微弱声:“以身入冥渊,以灵渡弱水,道爷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你衣襟之内藏有一物,那是我最后留给你的东西,拿着它一直往前走,闻声则止,遇气则退,耳中剑鸣如惊雷时即刻......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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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戛然而止的一瞬,李沐羽眼中泪花终成断线落珠,一滴滴垂落于地,竟清脆如铃。
止不住的啜泣抑制住了他内心嘶吼的冲动,他似一头身上扎满利箭的幼狼,没有半分锋芒可露,只有因剧烈疼痛带来的忍受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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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如弓弦紧绷的那一刹,少年双拳骤然紧握。
已有许久不曾修剪的指甲仿佛一把把微小尖刀,刺入肌肤不可致命却可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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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滴血的一刻,李沐羽双眸肿胀,瞪如斗大,一条条血丝如长虫般在其眼球表面扩张,达到极致时破而不响,以至于两行血泪流下,无声无息。
李沐羽好似浑然未觉,血泪满面之际他一口气将所有筋骨血肉都拧在一团,身体内诸多骨节咔嚓作响,若铁索交缠时他口中发声,竟是昔年吴缺道人所传《引灵诀》,其音低沉,气势却强,仿佛要在顷刻间将多年所受的压迫苦累释放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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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魂之所在,谓之灵台,魄之所居,谓之灵府。开灵台,通灵府,辟灵脉,魂魄神游天外兮,夺造化之机,星火垂落夜临兮,享鬼神之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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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冥渊引灵,好比在寺院吃肉。
他刚刚念出口诀不久,身体还未出现任何异样征兆,弱水河流之中便掀起一股怒潮,水势浩大,李沐羽耳边异响亦是不断,不过电光火石流转,他已清晰听见虎啸龙吟,豺吼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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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仿佛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被吞噬,被毁灭!
这次他却无所畏惧,如同走头无路的赌徒。
无的徒赌路。头
既无法顺利感应天地灵气入体,便索性招来冥渊邪物,只要身体能因此变得不同,获得摆脱孱弱的力量,那么不管开辟的究竟是不是灵脉,皆不必在乎!
唰唰。
转眼无数邪物邪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对此李沐羽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只得顺其自然,被动承受着时而被虫咬时而被蛊噬,时而又被雷电击穿的千奇百怪滋味。
每一次经历,每一次触碰,皆是贯穿灵魂与肉体间的撕裂折磨,一开始李沐羽的身体还会涌出血汗,时间一久,他即恢复了麻木,一心调用着体内诸多互相冲撞的力量来尝试突破上苍为他这个凡人添加的壁垒枷锁!
“给我......开啊!”
长久忍受,换来一瞬爆发。
少年嘶吼呐喊之际,整个人沸腾如火,化作一团赤色红光,就连席卷而来的弱水也浇灭不得,掩盖不住。
肉身之中力量飞涨,李沐羽索性将染血衣衫撕裂大半,如一头混江猛龙直接扎进弱水河流当中,纵使身体遭受腐蚀之痛,也难掩他内心亢奋之情。
半柱香后赤色红光再起,李沐羽飞掠而出,每行一步皆在虚空当中留下一团血雾,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自己流了这么多血仍未死亡,反倒像一根被压缩到变形的弹簧,承受到的压力稍有减缓,自身便开始猛烈反扑,终回归到原本之态。
蓦地,想起了吴缺道人先前所言,李沐羽扯开胸前衣襟,将点点红光聚于双眼之中,恢复些许视力后将怀中之物取出,定睛看去,乃是一个铁铲。
“铲?铲尽世间不平事吗?你倒真看得起我。”
说话间,李沐羽掂量了几下手中铁铲,见它果真为实物,不免心生惊疑:“你不是说过,在你成为魂体的那一刻,身上东西都不再是实物了吗?难道这本来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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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李沐羽遂先寻了一处空地落下,且行且言:“不管是谁的,你给我我就收着。你曾说过修为一高人也能与神仙相提并论,起死回生不过谈笑间,我信你,等着我!”
少年额头青筋暴起,忽而想到那派人追杀自己到冥渊,间接使得吴缺道人魂飞魄散的罪魁祸首,眼中狠厉之色锐增:“萧天纵,你也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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