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叶落,这味道好似什么腐烂掉了一样…”
暮色中,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小道士正挑着两桶泉水,行走在山中的小路上,当察觉到太阳的余晖已经越过自己,铺向远方的时候,这才抬起头,从山腰间望下去,浓厚的迷雾环绕住整座道山,山下的景色若隐若现,让人看不真切。道山连绵如龙,气势缔结四方形成威压天幕,与迷雾分庭抗礼,似乎在争夺天地间那一线缥缈的机缘。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一丝诡异正随着太阳的消失而慢慢的钻了出来,助长了迷雾气焰,隐隐盖住了道威。
一声感叹之后,小道士便马不停歇的向山顶走去,山顶处一座破旧的道观此时正沐浴在晚霞中,犹如天选之地颇有些神秘浩大的感觉。
原本万籁寂静的天地间忽然传出一声古怪的叫声,小道士停下了脚步扭过头去,一只似狮似虎的小兽突兀的出现,蹲坐在身后的一块大石头上,而面容却被一团黑雾遮掩住,只能看见眼睛处有两团红光正直勾勾的盯着小道士,前蹄躁动的刨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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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能陪你玩耍了,再晚师傅就要骂了。”小道士目光清澈的对着小兽解释着,却见小兽好似闹脾气一般上翻下滚,小道士莞尔一笑也不理会,又是挑起了扁担熟门熟路的消失在了上山的崎岖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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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兽闹腾了一会,见小道士早已不见了踪影,深感无趣,对着山上的道观眺望良久,而后转身扑进了慢慢侵蚀而来的黑暗之中。
小道士刚刚走进道观,便看见一名面容邋遢的老道蹲在殿前的台阶上,一双昏黄老眼无神的望着天际最后的一抹光亮,与身后从来不曾被香火熏染过得道观大殿一样,散发着陈旧腐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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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山中的泉水不知怎么,最近越来越少,以后可要省着一些…”小道士麻利的将木桶中的泉水倒入殿内的大缸之中,看着即将溢出来的水面,心中莫名的涌出一丝满足。
老道默默的站起身来望向小道士,古井无波的眼中难得的划过些许生气,仿佛借尸还魂一般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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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髫儿,今日回来的晚了,那经文术法可都修习了?”老道声音浑厚低沉,看似随意,但语气中的关切却掩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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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了一本泛黄的书籍,“那泉水今日涌的慢,我闲着无事,便将经法和剑术在那池边修习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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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暗黄的大牙,小道士皱了皱眉头说道:“师傅,我已经十五岁了,以后您不要再叫我髫儿了,我已经过了垂髫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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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闻言不由一阵恍惚,有些失神的打量了一眼小道士,在老道心头仍然是那副牙牙学语襁褓模样的孩童,此时已经有了与他相仿的身高,眉宇间的英气已经随着时光的荏苒逐渐的彰显出了少年阳刚,再也不复幼儿的稚嫩,不是今年,不知哪年,就这样长大了。老道有些唏嘘的回道:“是啊,你都十五岁了,这一晃,过去了好多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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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小道士不明白老道口中的感叹从何而来,但是见师傅点头答应下来,脸上仍然一喜,毕竟自己已经大了,再被师傅唤做髫儿,颇有些丢人,即便整座道山之中只有师徒二人。
“再大一些,就可以下山去了。”小道士来到殿内的贡台前,将上面老道亲手炼制并赠与给他的长剑一把抄起,拂去剑身上的灰尘,由心欢喜。心中的那一场江湖梦,如春出花芽,拱出了数年一成不变的山峦云海。
是夜,小道士与老道围坐在桌前,边喝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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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小道士跳出了老道的羽翼,这挑水做饭便被老道与经法剑术一起交给了他,小道士不是没有反抗过,在饭菜中掺杂了一些奇怪的调料,却被老道不改面色的一并接下,但是事后在修炼中却是以毒攻毒,让小道士苦不堪言。
在两人不动声色的较量几番之后,小道士恍然大悟,两败俱伤终究是不如两全其美,倒是落了下乘,至此以后,不但潜心钻研饭食,甚至还在道观的角落中发现了关于酿酒的门道,从此道观少了两个观天象,察风水的道士,多了两个千杯酒,万丈情的红尘俗儿,每每让醒转过来的老道悔恨不已,却仍死性不改,沉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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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髫儿,你说这红尘三千,离我们多远?”老道伸手拍掉小道士偷偷摸向酒壶的手,目光清冷的看着山下云海翻腾中暗藏的诡异隐晦。
小道士闻言一愣,略做思量,“一念那么远。”
老道欣慰,又指了指虚空中的星辰点点,继续问道:“那我们离那星空,又有多远呢?”
小道士不动声色的将酒杯倒满,抿了一小口之后,眉开眼笑,有些得意忘形,“一剑那么远!”
老道哈哈大笑,袖口一翻,酒杯便到了五指之中,一饮而尽,“那这一念和一剑,你领悟了多少?”
“心有一念,可明人,可摒情,习得一剑,可昂志,可破天!”小道士将老道与自己的酒杯皆是斟满,缓慢的说道。
此言一出,老道的双眸纵然依旧闪闪发亮灿若星辰,但是眼底的那抹黯然和无奈却巧妙的躲过了小道士的注视。
“也对,也不对…”老道目不转睛的盯着小道士说道。
小道士不解,心有不服疑惑的回道:“为何?”
老道掌心一吸,自殿内陡然射出一道流光,老道一把抓住,却是一把如霜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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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攒动,数道残影迭出,剑气纵横,气势如虹。在这空旷的山顶撒下了大片光华,映衬的道观宛如白昼,直到利剑重回殿中归鞘良久,道观上方的黑暗才徐徐掩盖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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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剑的最后一剑,在师傅手上信手拈来,果然老江湖也!只是掺杂了些许的风尘气息,使其锋利之芒略逊几分。”小道士抚掌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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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目光如炬的看着道童,沉声说道:“不入世,怎能出世?”
“入了世,又如何出世!”小道士不惧其威,寸步不让的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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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下是星辰诸界,心头是烟火人间,纵然剑光璀璨遮月,却仍不敌这阔辽天幕,你可知因何?当你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便不再叫你髫儿!”老道深叹一口气,神情萧条的放下了酒杯,起身走向了殿内。
小道士星目微挑,面容稍显青涩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真以为这天下是你一个人能管的过来的吗?各大圣地尽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满口的仁义道德,顶着天下正统的名义却干尽了世间的苟且之事,你能做什么?你为天下人抛头颅,洒热血,而今天下又有几人记得你!你只是一个窝在破旧道观中风烛残年的落败道人,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是如此,天下人皆是如此!”
老道没有回头,但是背影在阴暗中陡然一僵,随后更是越发落寞起来,“你下山去吧…”
小道士嘴唇微抿,并没有因为老道的话有半分的喜悦,对着老道的背影高声喝道:“何时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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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剑数年是为了拔剑,当你下山之后明白如何收剑,便回来。”老道头也不回的说道。
“剑已经拔出,岂有收回的道理!”小道士对着老道喊道,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禁有些气恼,径直奔向了屋内,收拾了一些细软,将长剑背于身后,再次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五年的道观,把心一横,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盘坐在殿内的老道,身影在烛火中忽明忽暗,蓦然间不知想起了谁,微垂头颅,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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